儿子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,竟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死灰般的平静。
上海六月的风是粘稠的,像一团化不开的麦芽糖,糊在人的皮肤上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林美娟站在考场门口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,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粘住的飞虫,动弹不得。
她手里捏着一把檀香扇,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,带着一股焦灼的香气,熏得她头晕脑胀。
她踮着脚尖,脖子伸得像一只被投喂的鹅,在成百上千张年轻的、或喜或悲的脸里,疯狂搜寻着她生命里唯一的那一张。
旁边的王太太凑了过来,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在热气里慢慢的开始龟裂,像一面布满裂纹的瓷器。
“美娟,等儿子呢。” 王太太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炫耀式的关切,“我家那小子估摸着是考得不错,刚才给我比了个OK的手势,说今年的数学卷是为他量身定做的。”
林美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,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是吗,那可真是太好了,你家斌斌一向是聪明的。”
“哎,聪明什么呀,还不是靠我和他爸天天盯着。” 王太太话锋一转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林美娟,“你家陈烁呢,估分了吗,他目标是哪所大学啊,复旦还是交大。”
她背井离乡,跟着儿子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钢铁森林,租下一间连阳光都吝于照射的老破小。
“我们家陈烁……也还行吧,尽力就好。” 林美娟含糊地应付着,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校门口。
瘦高的个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背着那个磨破了边的书包,混在人潮里,却又好像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。
林美娟赶紧迎了上去,扇子摇得更急了,“烁烁,怎么样,考得怎么样,累不累,妈给你炖了绿豆汤。”
“什么叫没什么好问的。” 林美娟的火气“噌”地一下就上来了,“我是你妈,我问问你考得怎么样有错吗,你这是什么态度。”
王太太在旁边“哎呀哎呀”地打圆场,“孩子刚考完,压力大,压力大,美娟你别急。”
陈烁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们,径直从林美娟身边走了过去,身影瘦削而决绝。
她在客厅里来来地踱步,地板被她踩得咯吱作响,像在为某个不知名的亡魂哀悼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沉重,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同情,“陈烁妈妈,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”
“我们提前看到分数了,陈烁他……他……。” 刘老师叹了一口气,“他几乎所有科目,都是空白卷。”
“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。” 陈烁的嘴角竟然向上扯了一下,形成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,“一个没有灵魂的考试机器,现在机器坏了。”
王太太炫耀的脸,儿子冷漠的脸,空白的试卷,两座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金色大山……
她费力地睁开眼睛,刺眼的阳光从一扇小小的窗户里射进来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樟脑丸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。
“一整张卷子,你给我交个白卷。” 妈妈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美娟的脸上,“我和你爸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,你怎么不去死啊你。”
她只模糊地记得,自己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差,像是脑子里天生就缺了那么一根弦。
以至于后来,她将自己未能实现的愿望,加倍地、扭曲地投射到了儿子陈烁的身上。
她逼着他学奥数,逼着他刷无穷无尽的题海,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,试图去修正自己人生的错误。
林美娟坐在床沿上,身体还在微微发抖,但那颗被现实和记忆反复碾压的心,却出奇地冷静了下来。
如果这不是梦,是老天爷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,那她一定不可以再像上一世那样活。
儿子陈烁,那个她倾注了所有心血,爱到卑微,也控制到窒息的儿子,为何会用交白卷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反抗她。
1998年的林美娟,这个18岁的、怯懦又愚笨的自己,当年为何会交白卷。
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,这两个相隔了27年的空白卷,背后一定有着某种惊人的联系。
她要考上大学,不是为了父母的脸面,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,只是为了弥补自己年轻时最大的遗憾。
更重要的是,她要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,寻找自我教育失败的根源,找到拯救儿子的答案。
大部分都是一些少女心事,记录着对某个白衬衫学长的暗恋,或是和同学之间鸡毛蒜皮的琐事。
线条虽然生涩,但画的是一件款式非常别致的连衣裙,裙摆上点缀着细碎的星辰。
各种各样奇思妙想的服装设计稿,像沉睡的蝴蝶,在泛黄的纸张上重新舒展翅膀。
在她还不是陈烁的妈妈,还不是那个斤斤计较的家庭主妇之前,她是一个热爱画画的少女。
记忆中,妈妈尖刻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画画有什么出息,能当饭吃吗,女孩子家家的,不好好读书考个正经大学,以后有你哭的时候。”
于是,她放下了画笔,收起了速写本,像所有“听话”的孩子一样,走上了那条被规定好的独木桥。
闭上眼睛,未来二十多年里所有流行的款式、经典的剪裁、大胆的配色,像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。
母亲则再次化身为战斗状态的母鸡,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,“你该不会是疯了,你数学交白卷,连个大专都考不上,还想去考什么设计学院,那是正经人读的吗。”
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母亲,这个用“为你好”的名义,捆绑了她一辈子的女人。
这意味着她不仅要在一个月内,把空白的数学从零开始补起来,还要在毫无基础的情况下,去准备竞争非常激烈的艺术加试。
她发现,服装摊位上卖的衣服,款式大多是从广州的批发商业市场批来的,千篇一律,毫无特色。
第二天,她用那笔钱,去布料市场扯了几米最便宜的纯棉布,又买了一些针头线脑和染料。
然后,她用扎染、手绘、拼接等在当时看来极其前卫的手法,对这些基础款进行了二次改造。
当晚,她带着自己改造的七八件衣服,在夜市的角落里,铺开了一块小小的塑料布,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摆摊。
“怎么,考不上大学,准备来这里当个小贩啦。” 张琳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里满是鄙夷,“也是,你也就这点出息了。”
“总比某些人,考得上大学,却连一件衣服都设计不出来,只能花钱买别人做的要强。”
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刚从百货公司买来的、价格不菲的名牌连衣裙,再看看林美娟摊位上那些虽然粗糙但创意十足的衣服,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。
说完,她收起自己的塑料布,在张琳琳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,潇洒地转身离去。
她给自己请了一位美术学院的学生当家教,从最基础的素描和色彩构成开始学起。
她也买回了高中三年的所有数学课本和复习资料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开始了疯狂的补习。
那些曾经让她头疼欲裂的函数、公式、几何图形,如今依然像一座座无法逾越的大山。
每当她对着一道难题,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解法时,那种熟悉的挫败感和绝望感,就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,当他独自面对那些他没办法理解的难题时,他的内心,是否也和现在的自己一样,充满了无助和绝望。
她打着“为你好”的旗号,用自己的焦虑和期望,给儿子修建了一座坚固的牢笼。
“妈妈现在正在1998年的夏天,也就是妈妈18岁的时候,重新准备一个月后的高考复读。”
“直到今天,当妈妈也被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逼到快要发疯的时候,我才好像……有那么一点点,明白了你的感受。”
“妈妈现在才明白,解不出的数学题,和看不到尽头的未来,原来一样让人绝望。”
“妈妈只是固执地,把我这辈子没有正真获得的,没有实现的,全部都强加在你的身上。”
“妈妈希望你,能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,哪怕那件事在妈妈看来,毫无用处。”
她开始尝试去理解它,接纳它,甚至在解出一道难题后,去享受那种小小的成就感。
不到半个月,她就已经从一个连线条都画不直的门外汉,变成了一个能够独立完成优秀作品的准考生。
她设计的衣服,在小城里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时尚风潮,甚至有人开始专门找她定制。
林美娟感觉自己的人生,像一辆加满了油的跑车,正沿着一条全新的、充满希望的赛道,呼啸而去。
七大姑八大姨,左邻右舍,全都以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,聚集在她家狭小的客厅里。
所有人都等着看她这个“交白卷”的笑话,好为自己平淡的生活,增添一点廉价的谈资。
她已经准备好了新一轮的、更加恶毒的责骂,只等成绩出来,就一股脑地倾泻到女儿的头上。
父亲则躲在阳台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浓重的烟雾,将他那张愁苦的脸,遮掩得模糊不清。
“林阿姨,叔叔好。” 张琳琳甜甜地打着招呼,然后转向林美娟,脸上挂着一副假惺惺的同情,“美娟,别太紧张了,就算考不上也没关系,条条大路通罗马嘛。”
这些人,和27年后,在上海那个小区里,对自己和儿子指指点点的邻居们,何其相似。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,只能听到电话里传来“嘟……嘟……”的忙音,和众人紧张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