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的目光,猛地从电子设备屏幕上扯开,死死钉在玄关的挂衣钩上。那件本不应存在的深灰色男人外套,在黑私自,像一个缄默沉静的人影。
下午六点,申城的写字楼像一块被缓慢抽掉电力的巨大芯片,光辉一格格地暗淡下去。
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,将最终一张效果图存盘,发送。项目总监在群里回了一个要言不烦的“OK”,后边跟着一个标志“加班辛苦了”的啤酒碰杯表情。
她喜爱这种感觉。一个人下班,一个人坐地铁,一个人穿过夜晚的大街回到自己的小窝。这是她花了整整七年,才从爸爸妈妈体贴入微的关怀中,为自己争取到的独立。
苏晴,25岁,三线小城优渥家庭的独生女,申城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的设计师。她在这儿读了四年大学,又作业了三年。
她租的房子在市中心一个老小区,通勤半小时,闹中取静。一室一厅,被她收拾得洁净温馨。
小区门口,保安老王正在亭子里听着收音机里的戏剧,看到她,笑着打了个招待:“苏小姐,又这么晚回来啊。”
走进楼道,声控灯应声而亮。她家在五楼,没有电梯。就在她走到四楼楼梯角落时,楼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苏晴认得他,住在她楼下的程序员,姓李。偶然会在楼道里碰到,算是点头之交。
男人有些短促地推了推眼镜:“我叫李伟。便是……看你一个人住,晚上回来要留心安全。”
“跟你说了多少次,外卖不健康。你怎样又加班了?一个女孩子家,不要那么拼。”母亲的语速很快,带着了解的抱怨,“作业差不多就行了,其实是得考虑个人问题。”
“什么感觉不感觉的,别人厚道,作业安稳,家里条件也好,这比什么都强!”母亲的音量高了起来,“你一个人在申城,咱们怎样放得下心?找个本地的,有房有车的,咱们也能安心。”
苏晴把自己扔进柔软的沙发里,什么也不想做。胃部,一点点没有预兆地传来一阵尖利的疼痛。
“苏小姐,不好意思,这么早打扰你。”李伟的笑脸仍旧腼腆,“方才我晨跑回来,看到你门口有个快递,怕被人拿走了,就趁便给你拿上来了。”
“没事,举手之劳。”李伟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,“你……脸色不太好,是患病了吗?”
“是不是吃外卖吃的?我跟你说,楼下那家新开的本帮菜馆不错,很洁净,滋味也好。我昨日去吃了,下次你能试试。”他像个热心的美食博主,喋喋不休。
“那我先下去了,你多留心身体。”李伟总算预备脱离,临走前,又回头弥补了一句,“对了,你这水也太重了,下次买这种东西,能够叫我帮助。”
周末,苏晴决定给自己放个假,好好清扫一下房间,然后出门逛逛,遣散这几天堆集的阴霾。
“哎,你这个废物分类不对啊。”李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废物袋,“你这个喝完的酸奶盒子,是可回收废物,要冲洁净了再扔。还有这个……”
她看着李伟熟练地从她的废物袋里,捻起那个小小的酸奶盒,脸上的笑脸瞬间凝结。
李伟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上的笑脸也消失了。他好像有些受伤,讷讷地说:“我……我仅仅想帮你分类……”
她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人来人往。李伟的窗户,窗布拉得结结实实,像一只缄默沉静的眼睛。
“我也不知道啊,可能是咱们那个‘申城老乡群’里看到的吧。”母亲毫不介意,“哎呀,这孩子真不错,特别有礼貌。他说你们是街坊,平常你一个人,他都帮你照看着呢!”
“没聊什么啊。他就问了问你的状况,问你喜爱吃什么,平常有什么喜好。我说你这孩子从小就挑食,爱吃甜的,不爱吃辣的……他还说,下次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,给你送上去尝尝呢!”
他不仅在创作她的日子,现在,他乃至经过她的母亲,拿到了她悉数的“出厂设置”。
“妈!”苏晴总算不由得吼了出来,“您怎样能随便把我的事告知一个生疏人!您知不知道这有多风险!”
“他怎样是生疏人呢?他是你街坊啊!我看他朋友圈,是个很结壮的孩子。”母亲被她吼得一愣,也来了火气,“苏晴你这是什么情绪!人家关怀你,你还不承情?你该不会是在外面待久了,心都变野了?一点人情味都没有!”
“我是不明白!我只知道我女儿二十五了,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!现在十分困难有个靠谱的……”
良久,母亲带着哭腔的声响传来:“好,好,我删,我删……你长大了,翅膀硬了,妈的话你也不听了……”
然后,她找到母亲的微信,点进她的朋友圈。公然,那个叫“李伟”的,给母亲的每一条状况都点了赞。
她的独立,她的隐私,她的安全空间,在对方眼里,不过是一个能够随意闯入的、不设防的游乐园。
他推了推眼镜,目光躲闪:“我……我便是看到阿姨朋友圈发的也是咱们老家的景色,觉得亲热,就……”
“猜的?”苏晴冷笑一声,“李先生,咱们仅仅街坊,连朋友都算不上。你查询我的家庭,打扰我的家人,你不感觉自己的行为很过火吗?”
“我不是打扰!”李伟的音量也提了上来,好像被“打扰”这个词刺痛了。他一把拉开门,激动地辩解道:“我是在关怀你!我喜爱你,苏晴!”
“我仅仅想多了解你一点,想对你好,这有错吗?”他涨红了脸,眼中乃至带着一丝冤枉和偏执,“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,多风险啊!我帮你看看快递,提示你废物分类,帮你留心身边的人,我是在维护你!”
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乌青,之前一切的腼腆和假装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侮辱后的阴鸷。
“我仅仅想对你好,你为什么便是不明白?”他的声响消沉下来,带着一丝要挟的意味,“苏晴,你会懊悔的。你不知道谁是诚心对你好。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,疼痛略微缓解了一些。她挣扎着,摸到沙发上的手机,哆嗦着点开了那个蓝色的跑腿软件,下单了仅有能救她的药。
惊骇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她牢牢罩住。她感觉自己不是躺在自己家里,而是躺在一个被精心安置好的圈套里。